话说“黑旋风”李逵,不听唐斌,耿恭说话,领众将杀过阵去,被乔道清使妖术困住,五百余人,都被生擒活捉,不曾走脱半个。耿恭见头势不好,拨马望东,连打两鞭,预先走了。唐斌见李逵等被陷,军兵慌乱,又见耿恭先走,心下寻思道:“乔道清法术利害,倘走不脱时,落得被人耻笑。我闻军士不怯死而灭名,到此地位,怎顾得性命!”唐斌舍命捻矛,纵马冲杀过来。乔道清见他来得凶猛,连忙捏诀念咒,喝声道:“疾!”就本阵内卷起一阵黄沙,望唐斌扑面飞来。唐斌被沙迷眼目,举手无措,早被军士赶上,把左腿刺了一枪,颠下马来,也被活捉去了。原来北军有例,凡解生擒将佐到来,赏赐倍加,所以众将不曾被害。那时唐斌部下一万人马,都被黄沙迷漫,杀的人亡马倒,星落云散,军士折其大半。
  且说林冲、徐宁在东门,听的城南喊杀连天,急领兵来接应。那城中守将孙琪等见是乔道清旗号,连忙开门接应,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。只见那耿恭同几个败残军卒,跑的气喘急促,鞍歪辔侧,头盔也倒在一边,见了林冲、徐宁,方把马勒住。林冲、徐宁忙问何处军马,耿恭七颠八倒的说了两句,林冲、徐宁急同耿恭投大寨来,恰遇王英、扈三娘领三百骑哨到,得了这个消息,一同来报知宋先锋。耿恭把李逵等被乔道清擒捉的事,备细说了。宋江闻报大惊,哭道:“李逵等性命休矣!”吴用劝道:“兄长且休烦闷,快理正事。贼人既有妖术,当速往壶关取樊瑞抵敌。”宋江道:“一面去取樊瑞,一面进兵,问那贼道讨李逵等众人。”吴用苦谏不听。
  当下宋先锋令吴用统领众将守寨,宋江亲自统领林冲、徐宁、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、汤隆、李云、郁保四八员将佐,军马二万,即刻望昭德城南杀去。索超、张清接着,合兵一处,摇旗擂鼓,呐喊筛锣,杀奔城下来。却说乔道清进城,升帅府,孙琪等十将参见毕,孙琪等正欲设宴款待,探马忽报宋兵又到。乔道清怒道:“厮这无礼!”对孙琪道:“待我捉了宋江便来。”即上马统领四员偏将,三千军马,出城迎敌。宋兵正在列阵搦战,只见城门开处,放下吊桥,门内拥出一彪军来,当先一骑上面,坐着一个先生,正是“幻魔君”乔道清,仗着宝剑,领军过吊桥。两军相迎,旗鼓相望,各把强弓硬弩,射住阵脚,两阵中吹动画角,战鼓齐鸣。
  宋阵里门旗开处,宋先锋出马,郁保四捧着帅字旗,立于马前,左有林冲、徐宁、鲁智深、刘唐,右有索超、张清、武松、汤隆,八员将佐拥护。宋先锋怒气填胸,指着乔道清骂道:“助逆贼道,快放还我几个兄弟及五百余人!略有迟延,拿住你碎万段!”道清喝道:“宋江不得无礼!俺便不放还你,看你怎地拿我!”宋江大怒,把鞭梢一指,林冲、徐宁、索超、张清、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,一齐冲杀过来。乔道清叩齿作法,捏诀念咒,把剑望西一指,喝声道;“疾!”霎时有无数兵将,从西飞杀过来,早把宋兵冲动。乔道清又把剑望北一指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“疾!”须臾,天昏地暗,日色无光,飞砂走石,撼地摇天。林冲等众将,正杀上前,只见前面都是黄砂黑气,那里见一个敌军。宋军不战自乱,惊坐下马乱窜咆哮。
  林冲等急回马拥护宋江,望北奔走。乔道清招兵掩杀,赶得宋江等军马星落云散,七断八续,呼兄唤弟,觅子寻爷。宋江等忙乱奔走,未及半里之地,前面恁般奇怪,适兵马来时,好好的平原旷野,却怎么弥弥漫漫,一望都是白浪滔天,无涯无际,却似个东洋大海。就是肋生两翅,也飞不过。后面兵马赶来,眼见得都是个死。鲁智深,武松,刘唐齐声大叫:“难道束手就缚?”三个奋力回身,向北杀来。猛可地一声霹雳,半空中现出二十余尊金甲神人,把兵器乱打下来,早把鲁智深,武松,刘唐打翻,北军赶上,也被活捉去了。又听的大喊道;“宋江下马受缚,免汝一死!”
  宋江仰天叹道:“宋江死不足惜,只是君恩未报,双亲年老,无人奉养;李逵等这几个兄弟,不曾救得。事到如此,只拚一死,免得被擒受辱。”林冲、徐宁、索超、张清、汤隆、李云、郁保四七个头领,拥着宋江,团聚一块,都道:“我等愿随兄长,为厉鬼杀贼!”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乱的地位,身上又中了两矢,那面帅字旗,兀是挺挺的捧着,紧紧跟随宋先锋,不离尺寸。北军见帅字旗未倒,不敢胡乱上前。
  宋江等已掣剑在手,都欲自刎,猛见一个人走向前来,止住众人道:“休要如此,众人勿忧。我位尊戊己,见汝等忠义,特来猺那妖水,救汝等归寨。”众将看那人时,生得奇异:头长两块肉角,遍体青黑色,赤发裸形,下体穿条黄裙,左手执一个铃铎。那人就地撮把土,望着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,只一撒,转眼间,就现出原来平地。对众人道:“汝等应有数日灾厄。今妖水已灭,可速归营,差人到卫州,方可解救。汝等勉力报国!”言讫,化阵旋风,寂然不见。
  众人惊讶不已,保护宋江投奔南来。行过五六里,忽见尘头起处,又有一彪兵马,自南而来,却是吴用同王英、扈三娘、孙新、顾大嫂、解珍、解宝,领兵一万,前来接应。宋江对吴用道:“不听贤弟之言,险些儿不得相见!”吴用道:“且到寨中再说。”众人次第入到寨里,把那兵败被困遇神的事备述。吴用以手加额道:“位尊戊己土神也。兄长忠义,感动后土之神,土能猺水。”宋江等方省悟,望空拜谢。
  此时天色将暮,有败残军士逃回说,混乱之中,又被昭德城中孙琪、叶声、金鼎、黄钺等开南门领兵掩杀,死者甚众,其余四散逃窜。宋江计点军士,损折万余。吴用对宋江道;“贼人会使妖术,连胜两阵,可速用计准备,提防劫寨。况我兵惊恐,凡杯蛇鬼车,风兵草甲,无往非撼志之物。当空着此寨,只将羊蹄点鼓。我等大兵,退十里另营驻扎。”当下宋江传令,退十里安营扎寨。吴用又叫宋江传令,须分扎营寨,大寨包小寨,隅落钩连。曲折相对。如李药师六花阵之法。众将遵令。扎寨方毕,忽报樊瑞奉令从壶关驰到。入寨参见了宋先锋,问知乔道清备细,樊瑞道:“兄长放心,无非是妖术。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。”吴用道:“他若不来搦战,我这里只按兵不动,待公孙一清到来,再作计较。”宋江便令张清、王英、解珍、解宝,领轻骑五百,星夜出关,驰往卫州,接取公孙胜到此破敌解救。张清等掂扎马匹,辞别宋江去了。当下宋兵深栽鹿角,牢竖栅寨,弓上弦,刀出鞘,带甲枕戈,提铃喝号,宋江等秉烛待旦,不题。
  再说乔道清用术困住宋江,正待上前擒捉,忽见前面水无涓滴,宋江等已遁去,惊疑不已道:“我这法非同小可,他如何便晓得解破?想军中必有异人。”当下收兵,同孙琪等入城,升坐帅府。孙琪等一面设宴庆贺。军士将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,又先捉的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唐斌,绑缚解到帐前。孙琪立在乔道清左侧,看见唐斌,便骂道:“反贼,晋王不曾负你。”唐斌喝道:“你们的死期也到了。”
  乔道清叫众人都说姓名上来。李逵睁圆怪眼,倒竖虎须,挺胸大骂道:“贼道听着!我是黑爷爷黑旋风李逵。”鲁智深、武松等都由他问,气愤愤的只不开口。乔道清教拿那厮们的军卒上来。无移时,刀斧手将军卒解到。乔道清一一问过,知道他们都是宋兵中勇将,便对众人道:“你们若肯归降,待我奏过晋王,都大大的封你们官爵。”李逵大叫如雷道:“你看老爷辈是甚么样人?你却放那鸟屁。你要砍黑爷爷,凭你拿去,砍上几百刀,若是黑爷爷皱眉,就不算好汉。”鲁智深、武松、刘唐等齐声骂道:“妖道,你休要做梦!我这几个兄弟的头可断,这几条铁腿屈不转的。”乔道清大怒,喝教都推出去,斩讫来报。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洒家视死如归,今日死得正路。”刀斧手簇拥着众人下去。乔道清心中思想:“我从来不曾见恁般的硬汉,且留着他们,却再理会。”当下乔道清疾忙传令,教军士且把这伙人放转,监禁听候。武松骂道:“腌攒反贼,早早把俺砍了干净!”乔道清低头不语,众军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监禁去了。
  乔道清见三昧神水的法不灵,心中已有几分疑虑,只在城中屯扎,探听宋兵的动静。
  因此两家都按兵不动。一连的过了五六日,聂新、冯┝齑蟊已到,入城参见乔道清,尽将兵马收入城中扎住。乔道清见宋兵紧守营寨,不来厮杀,料无别谋。整点军马,统领将佐,同孙琪、戴美、聂新、冯┑龋领兵二万,五鼓出城,扎寨城南五龙山,平明进兵。乔道清对孙琪道:“今日必要擒捉宋江,恢复壶关。”孙琪道:“全赖国师相公法力。”当下乔道清统领军马一万,望宋江大寨杀来。小军探听的实,飞报宋先锋。宋江令樊瑞、单廷、魏定国,整点军兵,拴缚马匹,准备迎敌。
  乔道清在高阜处观看宋兵营寨,但见:
  四面八向之有准,前后左右之相救。
  门户开辟之有法,吸呼联络之有度。
  乔道清暗暗喝采。只听的宋寨中一声炮响,寨门开处,拥出一彪军来。两阵里彩旗招动,鼍鼓振天。乔道清下高阜,出到阵前,雷震、倪麟、费珍、薛灿拥护左右。
  宋阵里旌旗开处,一将纵马出阵,正是混世魔王樊瑞,手仗宝剑,指着乔道清大骂:“贼道,怎敢逞凶!”乔道清心中思忖道:“此人一定会些法术,我且试他一试。”
  便对樊瑞喝道:“无知败将,敢出秽言!你敢与我比武艺么?”樊瑞道:“你要比武艺,上前来吃我一剑!”两军呐喊擂鼓。樊瑞拍马挺剑,直取乔道清。道清跃马挥剑相迎。二剑并举,两魔相斗:起先兀是两骑马绞做一团厮杀,次后各运神通,只见两股黑气,在阵前左旋右转,一往一来的乱滚。两边军士,都看的呆了。樊瑞战到酣处,觑个破绽,望乔道清一剑砍去,只砍个空,险些儿颠下马来。原来乔道清故意卖个破绽,哄樊瑞砍来,自己却使个乌龙蜕骨之法,早已归到阵前,呵呵大笑。樊瑞惶恐归阵。
  宋阵左右门旗开处,左边飞出圣水将军单廷,领五百步兵,尽是黑旗黑甲,手执团牌标枪,钢叉利刃;右边飞出“神火将军”魏定国,领五百火军,身穿绛衣,手执火器,前后拥出五十辆火车,车上都装芦苇引火之物。军人背上各拴铁葫芦一个,内藏硫黄硝,五色猓药,一齐点着。那两路军兵:左边的乌云卷地,右边的烈火飞腾,一哄冲杀过来,北军惊惧欲退。乔道清喝道:“退后者斩!”右手仗着宝剑,口中念念有词,霎时乌云盖地,风雷大作,降下一阵大块冰雹,望“圣水”“神火”军中乱打下来,霹雳交加,火种灭绝。众军被冰雹打得星落云散,抱头鼠窜。单廷珪,魏定国吓得魂不附体,举手无措,抵死逃回本阵。“圣水”“神火”将军,到此翻成画饼。须臾,雹散云收,仍是青天白日,地上兀是有如瞈卵似拳头的无数冰块。乔道清看宋军时,打得头损额破,眼瞎鼻歪,踏着冰块,便滑一跤。
  乔道清扬武耀威高叫道:“宋兵中再有手段高强,神通广大的么?”樊瑞羞忿交集,披发仗剑立于马上,使尽平生法力,口中念动咒语,只见狂风四起,飞砂走石,天愁地暗,日色无光。樊瑞招动人马,冲杀过来,乔道清笑道:“量你这鸟术,干得甚事!”便也仗剑作法,口中念念有词,只见风尽随着宋军乱滚;半空中又是一声霹雳,无数神兵天将,杀将下来。宋阵中马嘶人喊,乱窜起来;乔道清同四个偏将,纵军掩杀。樊瑞法术不灵,抵挡不住,回马便走。
  北军追赶上来,正在万分危急,猛见宋寨中一道金光射来,把风冲散,那些天兵神将,都乱纷纷坠落阵前;众人看时,却是五彩纸剪就的。乔道清见破了“神兵法”,大展神通,披发仗剑,捏诀念咒,喝声道:“疾!”又使出“三昧神水”的法来,须臾,有千万道黑气,从壬癸方滚来。只见宋阵中一个先生,骤马出阵,仗口松纹古定剑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“疾!”猛见半空里有许多黄袍神将,飞向北去,把那黑气冲灭。乔道清了一惊,手足无措。宋军见这个先生破了妖术,齐声大骂:“乔道清妖贼,如今有手段高强的来了。”乔道清听了这句,羞的彻耳通红,望本阵便退。乔道清生平逞弄神通,今日垂首丧气,正是:总教掬尽三江水,难洗今朝一面羞。毕竟宋阵里破妖术的先生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

话说当下众将救起宋江,半晌方才苏醒,对吴用等说道:“我们今番必然收伏不得方腊了!自从渡江以来,如此不利,连连损折了我八个弟兄!”吴用劝道:“主帅休说此言,恐懈军心。当初破大辽之时,大小完全回京,皆是天数。今番折了兄弟们,此是各人寿数。眼见得渡江以来,连得了三个大郡,润州、常州、宣州。此乃皆是天子洪福齐天,主将之虎威,如何不利!先锋何故自丧志气?”宋江道:“虽然天数将尽,我想一百八人,上应列宿,又合天文所载,兄弟们如手足之亲。今日听了这般凶信,不由我不伤心!”吴用再劝道:“主将请休烦恼,勿伤贵体。且请理会调兵接应,攻打无锡县。”宋江道:“留下柴大官人与我做伴。别写军帖,使戴院长与我送去,回覆卢先锋,着令进兵攻打湖州,早至杭州聚会。”吴用教裴宣写了军帖回覆,使戴宗往宣州去了。
  却说吕师囊引着许定,逃回至无锡县,正迎着苏州三大王发来救应军兵,为头是六军指挥使卫忠,带十数个牙将,引兵一万,来救常州,合兵一处,守住无锡县。吕枢密诉说金节献城一事,卫忠道:“枢密宽心,小将必然再要恢复常州。”只见探马报道:“宋军至近,早作准备。”卫忠便引兵上马,出北门外迎敌,早见宋兵军马势大,为头是黑旋风李逵,引着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当先,直杀过来。卫忠力怯,军马不曾摆成行列,大败而走,急退入无锡县时,四个早随马后,赶入县治。吕枢密便奔南门而走。关胜引着兵马,已夺了无锡县。卫忠、许定亦望南门走了,都回苏州去了。关胜等得了县治,便差人飞报宋先锋。宋江与众头领都到无锡县,便出榜安抚了本处百姓,复为良民,引大队军马,都屯住在本县,却使人申请张、刘二总兵镇守常州。
  且说吕枢密会同卫忠、许定三个,引了败残军马,奔苏州城来告三大王求救,诉说宋军势大,迎敌不住,兵马席卷而来,以致失陷城池。三大王大怒,喝令武士:“将吕师囊斩讫报来。”卫忠等告说:“宋江部下军将,皆是惯战兵马,多有勇烈好汉了得的人,更兼步卒,都是梁山泊小喽罗,多曾惯斗,因此难敌。”方貌道:“权且寄下你项上一刀,与你五千军马,首先出哨。我自分拨大将,随后便来策应。”吕师囊拜谢了,全身披挂,手执丈八蛇矛,上马引军,首先出城。却说三大王聚集手下八员战将,名为八骠骑,一个个都是身长力壮,武艺精熟的人。那八员:
  飞龙大将军刘,飞虎大将军张威,飞熊大将军徐方,飞豹大将军郭世广,飞天大将军邬福,飞云大将军苟正,飞山大将军甄诚,飞水大将军昌盛。
  当下方貌,亲自披挂,手持方天画戟,上马出阵,监督中军人马,前来交战。马前摆列着那八员大将,背后整整齐齐有三、二十个副将,引五万南兵人马,出阊阖门来,迎敌宋军。前部吕师囊引着卫忠、许定,已过寒山寺了,望无锡县而来。宋江已使人探知,尽引许多正偏将佐,把军马调出无锡县,前进十里余路。两军相遇,旗鼓相望,各列成阵势。
  吕师囊忿那口气,跃坐下马,横手中矛,亲自出阵,要与宋江交战。宋江在门旗下见了,回头问道:“谁人敢拿此贼?”说犹未了,金枪手徐宁挺起手中金枪,骤坐下马,出到阵前,便和吕师囊交战。二将交锋,左右助喊,约战了二十余合,吕师囊露出破绽来,被徐宁肋下刺着一枪,搠下马去。两军一齐呐喊。黑旋风李逵手挥双斧,丧门神鲍旭挺仗飞刀,项充、李衮各舞枪牌,杀过阵来,南兵大乱。宋江驱兵赶杀,正迎着方貌大队人马,两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,各列成阵势。南军阵上,一字摆开八将。
  方貌在中军听得说杀了吕师囊,心中大怒,便横戟出马来,大骂宋江道:“量你等只是梁山泊一伙打家劫舍的草贼!宋朝合败,封你为先锋,领兵侵入吾地,我今直把你诛尽杀绝,方才罢兵!”宋江在马上指道:“你这只是睦州一伙村夫,量你有甚福禄,妄要图王霸业,不如及早投降,免汝一死!天兵到此,尚自巧言抗拒!我若不把你杀尽,誓不回军!”方貌喝道:“且休与你论口,我手下有八员猛将在此,你敢拨八个出来杀么?”宋江笑道:“若是我两个并你一个,也不算好汉。你使八个出来,我使八员首将,和你比试本事,便见输赢。
  但是杀下马的,各自抬回本阵,不许暗箭伤人,亦不许抢掠尸首。如若不见输赢,亦不得混战,明日再约厮杀。”方邈听了,便叫八将出来,各执兵器,纵马向前。宋江道:“俱将相让马军出战。”说犹未了,八将齐出:关胜、花荣、秦明、朱仝、黄信、孙立、郝思文,齐齐跃马上前。号炮响过,十六员战将各自捉对儿厮杀。关胜战刘思,秦明战张威,花荣战徐方,徐宁战邬福,朱仝战苟正,黄信战郭世广,孙立战甄诚,郝思文战昌盛。这十六员猛将,都是英雄,用心相敌,斗到三十合之上,美髯公朱仝,一枪把苟正刺下马来。两阵上各自鸣金收军,七对将军分开。两下各回本阵。三大王方貌,见折了一员大将,寻思不利,引兵退回苏州城内。宋江当日催趱军马,直近寒山寺下寨,升赏朱仝。裴宣写了军状,申覆张招讨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,坚守不出,分调诸将,守把各门,深栽鹿角,城上列着踏弩、硬弓、擂木、炮石,窝铺内熔煎金汁,女边堆垛灰瓶,准备牢守城池。次日,宋江见南兵不出,引了花荣、徐宁、黄信、孙立,带领三千余骑马军,前来看城。见苏州城郭,一周遭都是水港环绕,墙垣坚固,想道:“急切不能够打得城破。”回到寨中,和吴用计议攻城之策。有人报道:“水军头领李俊,从江阴来见主将。”宋江教请入帐中。见了李俊,宋江便问沿海消息。李俊答道:“自从拨领水军,一同石秀等杀至江阴、太仓沿海等处,守将严勇、副将李玉部领水军船只,出战交锋。严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枪搠下水去,李玉已被乱箭射死,因此得了江阴、太仓。即目石秀、张横、张顺去取嘉定,三阮去取常熟,小弟特来报捷。”宋江见说大喜,赏赐了李俊,着令自往常州,去见张、刘二招讨,投下申状。
  且说这李俊迳投常州来,见了张招讨、刘都督,备说收复了江阴、太仓海岛去处,杀了贼将严勇、李玉。张招讨给与了赏赐,令回宋先锋处听调。李俊回到寒山寺寨中,来见宋先锋。宋江因见苏州城外,水面空阔,必用水军船只杀,因此就留下李俊,教整点船只,准备行事。李俊说道:“容俊去看水面阔狭,如何用兵,却作道理。”宋江道:“是。”李俊去了两日,回来说道:“此城正南上相近太湖,兄弟欲得备舟一只,投宜兴小港,私入太湖里去,出吴江,探听南边消息,然后可以进兵,四面夹攻,方可得破。”宋江道:“贤弟此言极当!只是没有副手与你同去。”随即便拨李大官人带同孔明、孔亮、施恩、杜兴四个,去江阴、太仓、昆山、常熟、嘉定等处,协助水军,收复沿海县治,便可替回童威、童猛,来帮助李俊行事。李应领了军帖,辞别宋江,引四员偏将,投江阴去了。不过两日,童威、童猛回来,参见宋先锋。宋江抚慰了,就叫随从李俊,乘驾小船,前去探听南边消息。
  且说李俊带了童威、童猛,驾起一叶扁舟,两个水手摇橹,五个人迳奔宜兴小港里去,盘旋直入太湖中来。看那太湖时,果然水天空阔,万顷一碧。
  当下李俊和童威、李猛并两个水手,驾着一叶小船,迳奔太湖,渐近吴江,远远望见一派渔船,约有四、五十只。李俊道:“我等只做买鱼,去那里打听一遭。”五个人一迳摇到那打鱼船边,李俊问道:“渔翁,有大鲤鱼吗?”
  渔人道:“你们要大鲤鱼,随我家里去卖与你。”李俊摇着船,跟那几只鱼船去。没多时,渐渐到一个处所。看时,团团一遭,都是驼腰柳树,篱落中有二十余家。那渔人先把船来缆了,随即引李俊、童威、童猛三人上岸,到一个庄院里。一脚入得庄门,那人嗽了一声,两边钻出七、八条大汉,都拿着挠钩,把李俊三人一齐搭住,迳捉入庄里去,不问事情,便把三人都绑在桩木上。李俊把眼看时,只见草厅上坐着四个好汉。为头那个赤须黄发,穿着领青绸衲袄;第二个瘦长短髯,穿着一领黑绿盘领木绵衫;第三个黑面长须;第四个骨脸阔腮扇圈胡须。两个都一般穿着领青衲袄子,头上各带黑蚢笠儿,身边都倚着军器。为头那个喝问李俊道:“你等这们,都是那里人氏?来我这湖泊里做甚么?”李俊应道:“俺是扬州人,来这里做客,特来买鱼。”那第四个骨脸的道:“哥哥休问他,眼见得是细作了。只顾与我取他心肝来吃酒。”李俊听得这话,寻思道:“我在浔阳江上,做了许多年私商,梁山泊内又妆了几年的好汉,却不想今日结果性命在这里!罢,罢,罢!。”叹了口气,看着童威、童猛道:“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两个,做鬼也只是一处去!”童威、童猛道:“哥哥休说这话,我们便死也够了。只是死在这里,埋没了兄长大名。”三面觑着,腆起胸脯受死。
  那四个好汉,却看了他们三个说了一回,互相觑道:“这个为头的人,必不是以下之人。”那为头的好汉又问道:“你三个正是何等样人?可通个姓名,教我们知道。”李俊又应道:“你们要杀便杀。我等姓名,至死也不说与你,枉惹的好汉们耻笑!”那为头的见说了这话,便跳起来,把刀都割断了绳索,放起这三个人来。四个渔人,都扶他至屋内请坐。为头那个纳头便拜,说道:“我等做了一世强人,不曾见你这般好义气人物!好汉,三位老兄正是何处人氏?愿闻大名姓字。”李俊道:“眼见得你四位大哥,必是个好汉。便说与你,随你们拿我三个那里去。我三个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副将。我是混江龙李俊。这两个兄弟,一个是出洞蛟童威,一个是翻江蜃童猛。今来受了朝廷招安,新破辽国,班师回京,又奉敕命,来收方腊。你若是方腊手下人员,便解我三人去请赏。休想我们挣扎!”
  那四个听罢,纳头便拜,齐齐跪道:“有眼不识泰山,却才甚是冒渎,休怪!休怪!俺四个兄弟,非是方腊手下,都在绿林丛中讨衣吃饭。今来寻得这个去处,地名唤做榆柳庄,四下里都是深港,非船莫能进。俺四个只着打鱼的做眼,太湖里面寻些衣食。近来一冬,都学得些水势,因此无人敢来侵傍。俺们也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汉,并兄长大名,亦闻有个浪里白跳张顺,不想今日得遇哥哥!”李俊道:“张顺是我弟兄,亦做同班水军头领,现在江阴地面,收捕贼人。改日同他来,却和你们相会。愿求你等四位大名。”为头那一个道:“小弟们因在绿林丛中走,都有异名,哥哥勿笑!小弟是赤须龙费保,一个是卷毛虎倪云,一个是太湖蛟卜青,一个是瘦脸熊狄成。”李俊听说了四个姓名,大喜道:“列位从此不必相疑,喜得是一家人!俺哥哥宋公明现做收方腊正先锋,即目要取苏州,不得次弟,特差我三个人来探路。今既得遇你四位好汉,可随我去见俺先锋,都保你们做官,待收了方腊,朝廷升用。”费保道:“容覆:若是我四个要做官时,方腊手下,也得个统制做了多时。所以不愿为官,只求快活。若是哥哥要我四人帮助时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;若说保我做官时,其实不要。”李俊道:“既是恁地,我等只就这里结义为兄弟如何?”四个好汉见说大喜,便叫宰了一口猪、一□羊,致酒设席,结拜李俊为兄。李俊叫童威、童猛都结义了。
  七个人在榆柳庄上商议,说宋公明要取苏州一事。:“方貌又不肯出战,城池四面是水,无路可攻,舟船港狭,难以准敌,似此怎得城子破?”费保道:“哥哥且宽心住两日。杭州不时间有方腊手下人来苏州公干,可以乘势智取城郭。小弟使几个打鱼的去缉听,若还有人来时,便定计策。”李俊道:“此言极妙!”费保便唤几个渔人,先行去了,自同李俊每日在庄上饮酒。在那里住了两、三日,只见打鱼的回来报道:“平望镇上,有十数只递运船只,船尾上都插着黄旗,旗上写着:‘承造王府衣甲’,眼见的是杭州解来的。每只船上,只有五七人。”李俊道:“既有这个机会,万望兄弟们助力。”费保道:“只今便往。”李俊道:“但若是那船上走了一个,其计不谐了。”费保道:“哥哥放心,都在兄弟身上。”随即聚集六七十只打鱼小船。七筹好汉,各坐一只,其余都是渔人,各藏了暗器,尽从小港透入大江,四散接将去。当夜星月满天,那十只官船,都湾在江东龙王庙前。费保船先到,忽起一声号哨,六七十只鱼船,一齐拢来,各自帮住大船。那官船里人急钻出来,早被挠搭住,三个、五个,做一串儿缚了。及至跳得下水的,都被挠搭上船来。尽把小船带住官船,都移入太湖深处,直到榆柳庄时,已是四更天气。闲杂之人,都缚做一串,把大石头坠定,抛在太湖里淹死。捉得两个为头的来问时,原来是守把杭州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手下库官,特奉令旨,押送新造完铁甲三千副,解赴苏州三大王方貌处交割。李俊问了姓名,要了一应关防文书,也把两个库官杀了。李俊道:“须是我亲自去和哥哥商议,方可行此一件事。”费保道:“我着人把船渡哥哥,从小港里到军前觉近便。”就叫两个渔人,摇一只快船送出去。李俊分付童威、童猛,并费保等,且教把衣甲船只,悄悄藏在庄后港内,休得吃人知觉了。费保道:“无事。”自来打并船只。
  却说李俊和两个渔人,驾起一叶快船,迳取小港,掉到军前寒山寺上岸。至来寨中,见了宋先锋,备说前事。吴用听了大喜道:“若是如此,苏州唾手可得!便请主将传令,就差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,带领冲阵牌手二百人,跟随李俊回太湖庄上,与费保等四位好汉,如此行计,约在第二日进发。”李俊领了军令,带同一行人,直到太湖边来。三个先过湖去,却把船只接取李逵等一干人,都到榆柳庄上。李俊引着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四个,和费保等相见了。费保看见李逵这般相貌,都皆骇然。邀取二百余人,在庄上置备酒食相待。到第三日,众人商议定了。费保扮做解衣甲正库官,倪云扮做副使,都穿了南官的号衣,将带了一应关防文书,众渔人都装做官船上艄公水手,却藏黑旋风等二百余人将校在船舱里;卜青、狄成押着后船,都带了放火的器械。却欲要行动,只见渔人又来报道:“湖面上有一只船,在那里摇来摇去。”
  李俊道:“又来作怪!”急急自去看时,船头上立着两个人,看来却是神行太保戴宗和轰天雷凌振。李俊□了一声号哨,那只船飞也似奔来庄上,到得岸边,上岸来,都相见了。李俊问:“二位何来?甚事见报?”戴宗道:“哥哥急使李逵来了,正忘却一件大事,特地差我与凌振一百号炮在船里,湖面上寻赶不上,这里又不敢拢来傍岸,教兄弟明早卯时进城,到得里面,便放这一百个火炮为号。”李俊道:“最好!”便就船里,搬过炮笼炮架来,都藏埋衣甲船内。费保等闻知是戴宗,又置酒设席管待。凌振带来十个炮手,都埋伏摆在第三只船内。当夜四更,离庄望苏州来,五更已后,到得城下。
  守门军士,在城上望见南国旗号,慌忙报知管门大将,却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,亲自上城来问了小校备细,接取关防文书,吊上城来看了。郭世广使人至三大王府里,辩看了来文,又差人来监视,却才教放入城门。郭世广直在水门边坐地,再叫人下船看时,满满地堆着铁甲号衣,因此一只只都放入城去。放过十只船了,便关水门。三大王差来的监视官员,引着五百军,在岸上跟定,便着湾住了船。李逵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,从船舱里钻出来。监视官见了四个人,形容粗丑,急待问是甚人时,项充、李衮早舞起团牌,飞出一把刀来,把监视官剁下马去。那五百军欲待上船,被李逵掣起双斧,早跳在岸上,一连砍翻十数个,那五百军人走了。船里众好汉,并牌手二百余人,一齐上岸,便放起火来。凌振就岸边撒开炮架,搬出号炮,连放了十数个。那炮震得城楼也动,四下里打将入去。三大王方貌正在府中计议,听的火炮接连响,惊得魂不附体。各门守将,听得城中炮响不绝,各引兵奔城中来。各门飞报,南军都被冷箭射死,宋军已上城了。苏州城内鼎沸起来,正不知多少宋军入城。黑旋风李逵和鲍旭引着两个牌手,在城里横冲直撞,追杀南兵。李俊、戴宗引着费保四人,护持凌振,只顾放炮。宋江已调三路军将取城。宋兵杀入城来,南军漫散,各自逃生。
  且说三大王方貌急急披挂上马,引了五、七百铁甲军,夺路待要杀出南门,不想正撞见黑旋风李逵这一伙,杀得铁甲军东西乱窜,四散奔走。小巷里又撞出鲁智深,抡起铁禅杖打将来。方貌抵当不住,独自跃马,再回府来。乌鹊桥下转出武松,赶上一刀,掠断了马脚,方貌倒栽将下来,被武松再复一刀砍了,提首级迳来中军,参见先锋请功。此时宋江已进城中王府坐下,令诸将各自去城里搜杀南军,尽皆捉获。单只走了刘一个,领了些败残军兵,投秀州去了。
  宋江到王府坐下,便传下号令,休教杀害良民百姓,一面教救灭了四下里火,便出安民文榜,晓谕军民。次后聚集诸将,到府请功。武松杀了方貌,朱仝生擒徐方,史进生擒了甄诚,孙立鞭打死张威,李俊枪刺死昌盛,樊瑞杀死邬福,宣赞和郭世广鏖战,你我相伤,都死于饮马桥下,其余都擒得牙将,解来请功。宋江见折了丑郡马宣赞,伤悼不已,便使人安排花棺彩譎,迎去虎丘山下殡葬。把方貌首级,并徐方、甄诚,解赴常州张招讨军前施行。张招讨就将徐方、甄诚碎剐于市,方貌首级,解赴京师。回将许多赏赐,来苏州给散众将。张招讨移文申状,请刘光世镇守苏州,却令宋先锋沿便进兵,收捕贼寇。只见探马报道:“刘都督、耿参谋来守苏州。”当日众将都跟着宋先锋迎接刘光世等官入城王府安下。参贺已了,宋江众将,自来州治议事,使人去探沿海水军头领消息如何。却早报说,沿海诸处县治,听得苏州已破,群贼各自逃散,海僻县道,尽皆平静了。宋江大喜,申达文书到中军报捷,请张招讨晓谕旧官复职,另拨中军统制,前去各处守御安民,退回水军头领正偏将佐,来苏州调用。数日之间,统制等官,各自分投去了。水军头领都回苏州,诉说三阮打常熟,折了施恩;又去攻取昆山,折了孔亮;石秀、李应等尽皆回了;施恩、孔亮不识水性,一时落水,俱被淹死。宋江见又折了二将,心中大忧,嗟叹不已。武松念起旧日恩义,也大哭了一场。
  且说费保等四人来辞宋先锋,要回去。宋江坚意相留,不肯,重赏了四人,再令李俊送保等同榆柳庄去。李俊当时又和童威、童猛送费保等四人到榆柳庄上,费保等又治酒设席相款。饮酒中间,费保起身与李俊把盏,说出几句言语来,有分教:李俊离却中原之境,别立化外之基。正是:了身达命蟾离壳,立业成名鱼化龙。毕竟费保与李俊说出甚言语来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话说秦邦业父子专候贾家人来送上学之信。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,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,打发人送了信。到了这天,宝玉起来时,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收拾停妥,坐在床沿上发闷,见宝玉起来,只得伏侍他梳洗。宝玉见他闷闷的,问道:“好姐姐,你怎么又不喜欢了?难道怕我上学去,撂的你们冷清了不成?”袭人笑道:“这是那里的话?念书是很好的事,不然就潦倒一辈子了,终久怎么样呢?但只一件:只是念书的时候儿想着书,不念的时候儿想着家。总别和他们玩闹,碰见老爷不是玩的。虽说是奋志要强,那工课宁可少些,一则贪多嚼不烂,二则身子也要保重。这就是我的意思,你好歹体谅些。”袭人说一句,宝玉答应一句。袭人又道:“大毛儿衣服我也包好了,交给小子们去了。学里冷,好歹想着添换,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。脚炉手炉也交出去了,你可逼着他们给你笼上。那一起懒贼,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,白冻坏了你。”宝玉道:“你放心,我自己都会调停的。你们也可别闷死在这屋里,长和林妹妹一处玩玩儿去才好。”说着俱已穿戴齐备,袭人催他去见贾母、贾政、王夫人。宝玉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,方出来见贾母。贾母也不免有几句嘱咐的话。然后去见王夫人,又出来到书房中见贾政。

  这日贾政正在书房中和清客相公们说闲话儿,忽见宝玉进来请安,回说上学去。贾政冷笑道:“你要再提‘上学’两个字,连我也羞死了。依我的话,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。看仔细站腌臜了我这个地,靠腌臜了我这个门!”众清客都起身笑道:“老世翁何必如此。今日世兄一去,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的,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。天也将饭时了,世兄竟快请罢。”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。贾政因问:“跟宝玉的是谁?”只听见外面答应了一声,早进来三四个大汉,打千儿请安。贾政看时,是宝玉奶姆的儿子名唤李贵的,因向他道:“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,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!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,学了些精致的淘气。等我闲一闲,先揭了你的皮,再和那不长进的东西算帐!”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,连连答应“是”,又回说:“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《诗经》,什么‘攸攸鹿鸣,荷叶浮萍’,小的不敢撒谎。”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,贾政也掌不住笑了。因说道:“那怕再念三十本《诗经》,也是‘掩耳盗铃’,哄人而已。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,就说我说的:什么《诗经》、古文,一概不用虚应故事,只是先把《四书》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。”李贵忙答应“是”,见贾政无话,方起来退出去。

 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,屏声静候,等他们出来同走。李贵等一面掸衣裳,一面说道:“哥儿可听见了?先要揭我们的皮呢。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个体面,我们这些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。从此也可怜见些才好!”宝玉笑道:“好哥哥,你别委屈,我明儿请你。”李贵道:“小祖宗,谁敢望‘请’,只求听一两句话就有了。”

 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,秦钟早已来了,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。于是二人见过,辞了贾母。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,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。彼时黛玉在窗下对镜理妆,听宝玉说上学去,因笑道:“好!这一去可是要‘蟾宫折桂’了!我不能送你了。”宝玉道:“好妹妹,等我下学再吃晚饭。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。”唠叨了半日,方抽身去了。黛玉忙又叫住,问道:“你怎么不去辞你宝姐姐来呢?”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。

 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,原系当日始祖所立,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者,即入此中读书。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;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师。如今秦宝二人来了,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,读起书来。自此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,愈加亲密。兼贾母爱惜,也常留下秦钟一住三五天,和自己重孙一般看待。因见秦钟家中不甚宽裕,又助些衣服等物。不上一两月工夫,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。宝玉终是个不能安分守理的人,一味的随心所欲,因此发了癖性,又向秦钟悄说:“咱们两个人,一样的年纪,况又同窗,以后不必论叔侄,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。”先是秦钟不敢,宝玉不从,只叫他“兄弟”,叫他表字“鲸卿”,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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