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里琛换了一等侍卫的服色,浑身鲜亮,格外精神地走进来,此时,雍正已经改变了主意,要把年羹尧的事先放一放了。他回过头来看了图里琛一眼说:“不要说谢恩的话了,朕有差使给你。隆科多舅舅的财产多得都没处搁了。你叫几个人去看看,他挪到哪里去了?弄清以后,请旨查抄!”

  雍正皇帝为了镇慑宫中的太监,借口杀掉了优伶葛世昌。但他自己却也气得脸色发白,声音粗哑。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犯病了。在一旁站着的弘时看着不对劲,忙过来说:“父皇,您今天一定是太累了,可不能为了他们,就伤了自己的身子呀!依儿臣看,您还是先进去歇着。至于这些太监们,儿子一定替您老人家留心看着,只要是逮住一个不法的,儿臣就把他立刻正法,哪怕是下油锅炸了他也成。您千万别再生气了啊,我的好阿玛。”

  看着这些朱批,张廷玉不禁心中忐忑。雍正皇上刚刚即位,他面对的虽然不是满目疮痍,却也是腐败之极的现实。他决心改革吏治,发愤图强。但他又是个十分自信,手段狠毒的人。孙嘉涂受到处分,葛达浑被贬职,这么多的大臣被抄家,早就在朝廷中引起议论了。作为宰相,自己将怎样面对群臣,面对这位新上台的皇上呢?

  “扎!”

  此刻,雍正觉得天和地一齐在旋转,心头更是嗵嗵地跳个不停。他咬紧了牙说道:“好,今天就说到这里吧,朕是言出法随的……说一句……是……是一句!”他已经是语不连贯了

  张廷玉今天看了皇上的朱批,几乎字字句句全是诛心之言,他可真是动心了。他是两代皇帝的身边重臣,也是给两代皇帝起草文告和诏书的人。他当然知道,康熙晚年,就曾经因吏治腐败和贪贿横行而伤神。但康熙是位仁慈的君主,也是位宽容的皇帝。就是在如何追还亏欠上,康熙和雍正也是绝不相同的。有些事,张廷玉至今还记忆犹新。在他为康熙起草过的批示中,常可见到这样的字眼:“缓一些,不要追得太急。”或者:“他是老臣,朕不忍看见他饿饭。”甚至有:“亏欠的银子,你要快些补齐。不然,朕一死,你可怎么得了?”现在看了雍正皇帝的批语,竟然和老皇上相差这么远,他真有点恍若隔世了。可是,认真一想,又觉得是理所当然。康熙当年是因为自己老了,没有力量管那么多的事了。这才对下边臣子们宽大为怀,要他们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。雍正接了皇位后,放眼所见全都是贪污腐败和拉党结派。他不下决心狠狠地整治,又怎么能让朝廷里振作起来呢?

  隆科多辞去九门提督的消息,年羹尧在刚出京时就知道了。皇上在朱批中告诉他说,“舅舅辞去九门提督一职,是他自己的主意。朕事先并没有吹过风,也不曾透露过任何想法”。年羹尧虽然不信雍正这话,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,隆科多如今已经失宠了!当时他就想,假如把隆科多空出来的“上书房大臣”一职,加到他年大将军的头上,不也是一件好事吗?所以,他不但没有觉得什么意外,倒是有几分高兴。

  弘历吓慌了,打着手势让允禄他们跪安,又和弘时、弘昼一起,把雍正连搀带架地扶上乘舆,回到了养心殿。

  他继续看了下去,果然,下面的批示,就大多是有关朋党之事的。张廷玉看得出来,雍正皇帝最痛恨的就是结党营私。什么“同窗”、“同年”、“同科”、“同乡”、“同庚”等等,更为雍正忌讳。张廷玉知道,已经去世的康熙皇帝是一代明君。康熙在位之初,国运昌盛,百姓安居乐业,自然和眼下的情形不能相提并论。但是到了康熙晚年,吏治腐败,贪风日炽,从阿哥们的结党谋私,又到大臣们的拉帮结派,正一天天地把大好江山侵蚀得变了模样。这种歪风,如不狠狠刹住,是万万不行的。雍正现在下大力气整饬吏治,不仅是他的性格所致,也是势在必行。作为宰相,他自然应该为皇上的干秋大计出一把力。

  可是,当隆科多被抄家的邸报传到西宁后,年羹尧却不能不动心了。他知道,隆科多是皇上身边名次排在最前边的机枢重臣。他的圣眷和宠信,绝不在自己之下,怎么会说抄就抄了呢?他隐隐地觉得好像风头不大对了,但想来想去,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他把桑成鼎叫来吩咐说;“连日没有睡好觉,头疼得厉害,今天的衙参免去了吧。你去让各位将军全都散了,再请汪先生和九爷过来说说话。”

  换了个地方,雍正似乎是略微好了一点,胸口也不那么堵得又慌又闷了。他任由弘时兄弟们把自己架到暖阁里面,喝了两口凉茶,觉得心里清静了许多。他的脸上也渐渐地看到了红润,只是虽觉得热,却出不了一点儿汗。他让人拿了热毛巾来搭在额头上,轻轻地吩咐道:“朕想安静地躺一会儿,你们不要都围在这里了。弘时可以回园子里去办事,韵松轩那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你呢。你不去,又该传出朕生病的谣言了。弘昼,你去一趟清梵寺看看你十三叔。他今天因为不适,没有来这里看戏,朕很是挂念他。你见到那个道士贾士芳时,还可以问问他,为什么朕和你十三叔竟然会同时病倒了呢?弘历留在这里侍候朕就行了,你……给朕随便读点什么东西,好让朕能边听边睡……”

  他正在一边看着又一边思索,没注意雍正已经来到他的身边。皇上亲切地叫着他的名字问:“廷玉,你看完了吗?朕的处置如何?”

  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不过,刘墨林参议今儿个去了岳帅大营。他临走时说,回来还要拜见大将军,不知你要不要见他?”

  众人都悄然退下去了,弘历亲自点着了安息香,自己也定了定神,坐在雍正的床头,一首接着一首地读诗……开始时,雍正似乎还在听着,时不时的还插上一句半句话,可慢慢地,他就进入梦乡了……

  张廷玉连忙站起来回答:“回皇上,臣看完了。臣以为,皇上这样的处置是十分恰当的。只是,这一叠文书足足有七万多字啊!皇上看得这么仔细,不但全都做了记号,还写出了这么中肯的批语,实在让人惊奇。圣上勤政是好的,但这样是不是也太劳苦了些?”

  年羹尧笑了:“好好好,这帖膏药可真够黏糊的。岳将军的大营离这里几十里哪,等他回来就是下午了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  雍正觉得自己还在谛听着……可突然,三哥允祉走了过来说:“快,老四,太后在那边叫你去呢?快点跟着我走,去给太后请安去呀!”

  雍正浅浅一笑说:“当然,你说得不无道理,朕哪能不累呢?可是,朕不能不这样做呀!先帝年高勤倦,松弛了这么多年了。朕不下决心整治,怎么能行呢?哎,你看了朕的批语有何感想?”

  话音没落,便听外边脚步声响,汪景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:“大将军哪里不适?晚生略通医道,可以为你看看脉。你有病不看医生,一味地贴膏药可不济事啊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把一叠文书放在了年大将军的案头。

  他什么也不说,什么都没问,跟上三哥就走了。可是,刚刚出门,三哥就不见了,自己身边跟的却是李卫,雍正诧异地问:“你什么时候进京了?看见你三王爷进去了吗?”

  “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。”

  汪景祺现在的地位提高了。他文牍极熟,办事迅速,而且知识渊博,精神矍铄。帮办军务之余,常来陪着年羹尧谈古论今,早已成为年某的莫逆之交。年羹尧一见他走了进来,忙命军士们沏茶让座:“我哪有什么大病,只是心里烦闷而已。正要请先生过来谈谈,可巧你就来了。”说着,把刚刚接到的邸报递给汪景祺,自己却拿过北京寄来的密折匣子来看。

  李卫答非所问地说:“主子,我是来京向您请安的呀!翠儿给主子做了两双新鞋,还给太后带来了十二坛子糟鹅掌。我们是给老主子祝寿的呀!”

  “是不是太苛刻了些?”

  邸报上说的,正是隆科多被抄家的事。这消息对于汪景祺来说,已经不是秘密了。他接过来一边看着,一边念念有词地说:“唉,隆科多完了,下一个便轮着你年大将军了!”

  雍正笑着问他:“如今实行了养廉银子,你们还是那么穷吗?”他边问边向前走,突然,李卫不见了,却见方苞、张廷玉、马齐都在这里。还有年羹尧不知怎么的也跑出来了,却躲在宫门口那石狮子后头,似乎是不敢出来。雍正看见他就有气,怒喝一声道:“你,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朕!”

  “不不不,万岁……”

  年羹尧忽听此言,惊得一颤,手中拿着的密折匣子也掉在了地上:“什么,什么?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年羹尧却满脸带笑地走了出来说:“主子呀,我哪能作那些事呢?我敢指天发誓,想要造反的事,我根本就不知道。不信,您叫隆科多来和我对质!”

  “你不要怕嘛。这‘苛刻’二字,是朕自己说的。当今天下贪风日盛,朋结党援,朕就是冲着这一个‘贪’字和一个‘党’字来做文章的。古人说,‘矫枉过正’,这话说得真好。要矫枉就得过正,不过正就不能矫枉!朕现在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矫枉过正啊!”

  汪景祺那饱经风霜的脸上,一点笑容也没有。他把手上的邸报往案头一扔说:“大将军难道不知,皇上早就在疑你,而且现在是疑得越来越重了?他原来是想先拿八爷开刀的,如今除掉了隆科多,他就要掉转刀口,来取你的首级了。”

  雍正没有答理他,却急急忙忙地向前赶着,好像是怕十四弟会赶到前边说自己的坏话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回过头来对年羹尧说:“你不造反,该杀时朕也要杀;就是你造了反,朕也可恕你无罪!”

  张廷玉连忙躬身回答:“是,圣虑深远,臣不能及。”

  年羹尧目光炯炯,凶焰四射,他狞笑一声说:“哼哼,我与皇上骨肉亲情,生死君臣,皇上有什么可疑我之处?你跑到我这里说出离间君臣的话来,不怕我处置了你吗?”

  就在这时,突然,老太后乌雅氏拄着拐杖出来了。老太监李德全和允禵两人,一边一个地搀着她。而老太后也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,什么话也不问不说。

  雍正立刻打断了张廷玉的话:“不不不,廷玉,你是在朕身边做事的人,以后不要这样说话,也不要因为朕爱听什么就说什么。你是老臣了,大概早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:‘雍亲王,雍亲王,刻薄寡恩赛阎王’。其实,这话只能算说对了一半。朕确实是刻薄挑剔,也确实是眼里揉不得沙子,可是朕并不寡恩。对于那些忠心耿耿办事的臣子,朕从来是给予厚恩,也给予厚待的。比如你,只要你真的懂了朕的心意,朕今生今世也不会屈待你。”说到这里,雍正突然笑了笑又说,“廷玉呀,朕早年曾听说阎罗殿上有这么一副楹联,写着‘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;无心为恶,虽恶不罚’。这对联写得真好,朕就将此联赠你如何?”

  汪景祺毫无惧色地看着年羹尧,扑哧一笑说:“亏得大将军一向以儒将自许,却不明白这个普通道理。天家父子兄弟之间,尚且没有骨肉亲情呢,何况将军只是与皇上有亲,却算不上天家?在下请问:隆科多与皇上就没有骨肉亲情吗?他就比不上你吗?你是国舅不假,可年妃的地位,能与隆科多的姐姐相比吗?先帝晏驾之时,内有诸王虎视眈眈觊觎帝位,外有强敌重兵压境的西疆之危。隆科多只须一念之差,皇帝的龙位便轮不到当今雍正皇上来坐!这托孤之重,拥戴之功,比大将军的‘勋名’如何?将古比今,你的忠心能不能比得上岳飞?你的功劳能不能超过韩信?你与皇上之间的情份,比得上永乐皇帝叔侄吗?”

  雍正见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,料想她一定是听了谁的挑唆。他深深后悔,为什么刚才没能赶上允祉三哥哪!他急忙上前向母后请安,并说道:“母亲安心颐养凤体,儿子虽然不肖,但绝对没有对母亲不孝不敬之心,请母后不要轻信别人的谣言。”

  张廷玉是何等样人,他怎么能不知这楹联的含义,他又怎么能不知道雍正此时此刻的心情?那不就是说,一个人立身处世,都要凭着本来面目去做。不要装假,不要去故作姿态,更不要弄虚作假。只要他这样做了,皇上就永远不会亏待他。张廷玉翻身跪倒:“臣恭聆皇上教诲,永不负皇上重托。不过……”

  年羹尧厉声问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是谁让你来向我说这番话的?”

  太后望着远处笑了笑说:“谁说你不敬不孝来着?那是隆科多使的坏水,也是他把‘传位十四子’改成了‘传位于四子’的,这不干你什么事。”

  “有什么话你就大胆地说嘛,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。”

  门外一声高叫:“是我,九阿哥允禟!”话到人到,九爷一挑门帘走了进来。他大大咧咧地地撩起袍角便坐在了大帐中间,用不容抗拒的眼神,注视着年羹尧说:“大将军危在旦夕,我不能不请汪先生来把话挑明。这既是救你,也是救我大清社稷!”

  可大后的话刚一出口,就听旁边围着的人齐声高呼:“噢!传位十四子了,传位十四子了!”刹时间,所有的人全都又变成了牛鬼蛇神,妖魔精怪,连年羹尧也伸着长长的舌头,尖声怪叫着扑了上来:“你既然能够篡位,我为什么就不能?!”雍正惊得一直在倒退着,可是,还是摆脱不了他们的纠缠。猛回头,又见那唱戏的葛世昌也扑上来叫着:“你冤杀了我,冤杀了我呀……你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

  “是,臣确实有句话要对皇上说。这些话臣已经想了很久了,只是因为皇上登基不久,诸事繁杂,一直得不到机会。”张廷玉看了一眼正在专心静听的雍正皇帝,便放开了胆子说,“皇上刚才说的那个刻薄寡恩的话,臣也曾听到过。不过,臣却不这样看。臣以为,皇上天禀聪慧,刚毅过人。在圣祖朝时,即为诸王之冠,这早就是天下人人共知的。当年圣祖曾经多次对臣说,‘朕决心给你们选一个刚勇不可夺志的新主子,让他来承继大统,保大清万世基业’。当时,臣就想到,圣祖说的这个能承继大业的人必定是皇上您。但臣以为,皇上如今所面临的局势与圣祖即位时,有三不可比。”

  年羹尧恶狠狠地看着这位九爷,突然,他发出一阵狂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”这笑声,是那样的撕裂人心,那样的令人恐惧。笑声未歇,他又怒声说道:“九贝勒,如果你忠于皇上,我敬你是九爷;你如果不忠于皇上,我就把你看作允禟!你不要忘了,我不是寻常的提督,我是手擎黄锁、秉着天子上方宝剑、有生杀之权的大将军!”

  雍正吓得失声大叫:“张五哥,德楞泰!你们在哪里,你们为什么不来保驾呢?侍卫们都哪里去了,快来人哪,快来保驾啊……打,狠狠地打!都给我打了出去……”

  雍正来了兴致:“说呀,说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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