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暮晚总是比别时来得容易,一缕斜阳,几声野鸭啼鸣,暮色的帘布便围拢了整个村野。

盛夏时节,知了在枝桠间已经把嗓子喊破了,不知道躲在哪里凉快去,在雨还没有来访之前,一切都毫无征兆。这不,小岛的阳光早早就划破了天际,亮得令人睁不开朦胧的双眼。它是最有效的闹钟,任你如何在被窝里偷懒也不得不慢悠悠地爬起来。

2018年的新年,朋友圈一片雪意。故乡的朋友也在晒雪,我便发了一张美食图上去:切好的半颗柿子上,几颗鲜红欲滴的石榴籽,正好是故乡两道果品名物的合成,我将它作为对故乡的致意,并以此纪念刚结束的北海道之行。美图就摄于札幌一个雪夜的餐桌,就餐中我们还相遇一个故事。和高仓健有关,却是由我们对美食的好奇引起。同行的年轻人要制作一部旅行短片,每到一处都会架起机器既拍又问。在这家“寿司善”,做寿司的师傅被问多了,店老板便出来问询,听我们解释了意图,又说明打中国而来,他突来兴致,拿出前不久也光顾过此店的中国人所送的书出来,结果又引来一片惊呼。原来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
总导演所写的
《至味在人间》。在座有几位表示和作者认识,这近乎拉得主人更加高兴,随即又说出张艺谋来。只不过和张艺谋连带着说出的是高仓健。原来这位老板和高仓健有多年的交情,在新出版的有关高仓健的书中,收录了他对老友几十页的回忆。他还展示了有高仓健合影的相册,照片上多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。“那他也喜欢你们家寿司吗?”“不,每次我都是到外面买牛排给他吃。”看着我们就餐的地方,他又补充说,当年高仓健每次来,就是在这儿就坐。但我们环顾店中墙壁,并没有任何合影与说明文字。同行的人不禁感慨:真朋友才是这样啊,不会把高仓健作为宣传他家的卖点。他的年龄比高仓健小一轮,故人离世,想来大部分时候他是把高仓健埋在心底,这次因陈晓卿的书而引出这段交情,对我们来说也是意外插曲。

该是雪来的时候了,村庄干渴很久了,牛羊的眼眸干渴很久了,望雪的人望过北山的眼神干渴很久了。

当你走到门口一看,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。说是院子还不如说是一个空地,由新旧不一的四栋楼围起来。剩下大约两亩的地儿塞满了车。中间还留着一个滑梯给小孩儿玩耍,一条不大不小的路通向外面的街道。就在路边有一家卖割胶用具的小店,店主是一位30多岁的大姐,我们都亲切叫她为:阿嬷。因为她热情好客,每天院子里的黎族大妈们喜欢到店里小坐。这是大妈们为了打发时间多年的老习惯。

那个雪夜的晚餐,已经是我们离开北海道之前倒数的几次,美味加上故事散发的情怀,应该说非常有北海道质地———如屋内的气氛一样温暖,又有屋外雪一般的洁净。只不过,这样的描述,仍然只是回忆的一个镜像,它无法还原人与人之间从生疏渐至热络的微妙层次,更无法再现告别后的我们,一出门便投入漫天大雪的决然。是的,没错,北海道一行走下来,我们已习惯并热爱上这样的转换:屋内暖洋洋,外面漫天飞扬的雪。以至于有好几次,我们都拒绝就餐后打车回酒店,就三三两两结伴,暴走于雪夜当中。雪越大越猛,我们的兴致就愈昂扬,雪仿佛是通天地之神,我们借由了它,便可以进到北海道的魂魄,“不要温和地走近那个良夜”,说的或许就是这正面的迎向。说来和第一次来北海道,感觉真不一样。

其实,雪花就是大地养育的精灵,它们知道大地的渴念,它们懂得万物的期许。这不,入夜时分,沸沸扬扬的雪花簌簌地落下来了。隔着水汽氤氲的窗玻璃望去,雪花迎着昏黄的灯火明明亮亮地闪耀着,晶莹着,旋舞着,散散漫漫,像童话故事里铺天盖地的词语,接住了这一朵,却又错过了那一朵,令人目不暇接。这时候,牛羊起卧,围着围栏转悠,偶尔打几个响鼻,蜷曲而卧的狗也不知受了谁的惊吓,还是因了雪的惊喜也一同吠叫起来,整个村庄弥漫在一场雪的喜庆里。

先说我的家婆吧,我习惯随孩子叫她奶奶。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啊!每天早上还没有起来,她早早就在阳台外劈柴,白烟带着热气往上冒。不用想,今天奶奶准是准备开炉酿酒了。奶奶有一身好手艺,就是她酿的山兰酒又香又醇远近闻名呢!山兰酒是黎族采用所居山区一种旱糯稻(山兰稻)酿制而得名。并采用了当地山中特有的植物,运用传统自然发酵的办法制成。可以说山兰酒是真正的绿色酒。对于黎族来说,山兰酒就像国外的香槟一样,一般逢贵客来临或重大节庆才拿出来痛饮。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家里从来不挂牌子,全靠的是大家口耳相传。山兰酒的酿制非常复杂。制作方法有二:一是将山兰米蒸熟揉散成粒,再用黎山特定植物和米粉制成的”球饼”碾至粉状掺入其中,装进坛里。一日后取少量冷水沁入并封口,埋到芭蕉树下自然成酒,一年后呈黄褐色,数载则显红色甚至黑色。另一种是将蒸熟的山兰米和碾碎的”球饼”混合放置在垫满芭蕉叶的锥形竹筐中,上面也用芭蕉叶封盖。三七二十一天后,朝下的竹筐尖部开始往筐下的陶罐里滴出浆水,这就是山兰纯液,呈乳白色。山兰酒根据存放的时间长短味道而不同,刚酿好的酒存放一个月左右时是甜的,这时也是黎族人通常叫“biang”山兰酒的酒。这种“biang”
是大多数人特别喜爱的,甜而微辣、辣而不燥,如果是放在封闭的容器内久了,开坛时真如香槟开瓶,会发出响声。黎族女人生孩子之后,都要喝此酒用以滋补养身,去湿防病。随着时间久了,“biang”的甜味慢慢消失,酒的香味渐浓,埋入地下一年后酒呈黄褐色,数载则显红色甚至黑色,此时成真正的山兰酒。奶奶现在酿制的酒用第二种方法。奶奶说:“以前在寨子里,家里有女儿出生的,满月的时候就开始酿制山兰酒埋在芭蕉树下,等到女儿长大成人举办婚礼时再挖出来,越发醇香,堪比‘女儿红’。这样才能给女儿讨个吉利!”山兰是长在山上的一种旱稻,洒下种子的时候就完全交给“大自然”了,所以产量特别少。在这快餐时代,山兰米更是稀缺珍品,一般酿制的酒都是用糯米取代,奶奶平时酿制的是“糯米酒,”真正的“山兰酒”要提前一月预定才行。奶奶整天在炉边煮酒,忙的不亦乐乎。每当大家忍不住夸赞她的手酿酒香甜时,她都只是会心一笑。

第一次来,已是十三年前。也是十二月下旬,路线基本差不多,但人走着走着,就还是走出了缤纷的岔道。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,也因为主旨不同。上次的北海道之旅,更像时空置换中的文学远行,当时的策划者、旅日作家毛丹青邀请了莫言,我们的旅途思绪,便难免从广阔的北海道,常常跳接到他的东北高密乡。此行还是毛丹青倡导,有当年一些故友同行,但已然是现实之旅。品尝着拉面、和果子,探究着札幌啤酒的历史,一路从札幌前往道东。北海道冬天的身形味,被我们从各个角度触摸,并深植于感官记忆当中。而能做当下的领会,或许还有另一种因子起作用,叫岁月熟成。十三年的时光,我们中间几位,或许已不再着意于文学之幻,却可以在另一层面上看山是山。

落雪的夜,就这样暖暖地亮着,在雪花的映照里,在茶香的慰藉里。

院子里,奶奶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,她时常买下乡下亲戚的地瓜、芋头、花生等等,一下子买个十斤八斤的。买完了还挨家挨户送给张大妈,李大婶和符阿婆。当她挎着篮子回来的时候,篮子里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,我们该说她什么好呢!有一次姐姐从琼海带了一大袋子的山石榴回来,每有邻居路过都送几个出去,最后剩下两个石榴孤零零躺在袋子里,我们直摇头表示无法理解。正是因为奶奶的乐善好施,家里卖的糯米酒销量始终不愁,邻居们每逢大事小事需要酒的马上到家里买买买。

于是,就不得不对当年的印象做个校正。当年同样是雪意相随,在我们则更像是被寒冷驱赶,照一张相都缩头裹脸,很是狼狈了一番。因此难免觉得,人在北海道生活,真需要一番勇气,还要加上寂寞与隐忍,才能挨过这漫长而凛冽的寒冬。后者,也有当年从北海道影像中得来的印象,对应的是高仓健银幕上那张脸。高仓健与北海道有关的电影有好几部,只不过当时的视线中还没有他早年的
《网走番外地》
系列。这次走访了网走这座城市,不得不说,再说起北海道,意象可就驳杂得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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